《紅樓夢》第四十九回,寫湘云、平兒等人烤鹿肉吃,平兒也是個好玩的,“因而退去了手上的鐲子,三個人圍著火,平兒便要先燒三塊吃……吃畢,洗了一回手。平兒帶鐲子時,卻少了一個,左右前后亂找了一番,蹤跡全無。”鳳姐說知道鐲子的去向,埋下伏線。接著在第五十二回中寫出,原來是怡紅院墜兒所偷。平兒道:
究竟這鐲子能多重?原來是二奶奶的,說這叫做“蝦須鐲”;倒是這顆珠子重了。
第一句反問語氣,是表示這鐲子是很輕的。即單從重量說,所值有限,不必東找西找。當時鐲子一般有多重呢?在《金錁·金價》一節中所引乾隆五十三年七月步軍統領綿恩奏,查抄西山西峰寺修行婦人張李氏案中,有“金鐲四只,計八兩重”。以這一例計算,每只鐲子只二兩重。這在后代說,已經是很重的鐲子了(四五十年前,北京天寶、開泰等金店打韭菜葉鐲子,一般都是一兩一只,二兩一對);但在當時,是一般韻,還有比這重的,老式三股擰麻花鐲子,有重到五六兩一只的。大抵古代金鐲一般都重,明代查抄嚴嵩家的清單,后人編為《天水冰山錄》,“鐲釧”項下記“金花釧一十件,共重七十四兩二錢”,那一只也將近七兩重。平兒的意思先說這鐲子輕,沒有多少重量,是排斥了這種一般以重量計算金鐲價值的說法。那么以什么計算呢?就是以作工特殊或鑲嵌珠寶來計算價值,這就比單純以重量計算金價珍貴得多了。再有象當時大觀園中那些個人物,如單純帶上一對平淡的“蒜條式”或“韭菜葉式”的金鐲子,就算分量很重,也是寒傖的、鄉氣的。那么要帶什么呢?第一不管金銀,先要作工精細,雕鑿鏤刻成各種花紋;第二或者嵌寶石,或者鑲美玉,或者托珍珠,都不能單以黃金的有限重量來計算價值,審識美觀。試看第三回所寫鳳姐的金飾:
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纓絡圈。再看第八回所寫寶釵的金鎖:寶釵被他纏不過,因說道:“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,鏨上了,所以天天帶著;不然沉甸甸的。有什么趣兒。”一面說,一面解開排扣,從里面大紅襖兒上將那珠寶晶瑩,黃金燦爛的瓔珞摘出來。寶玉忙托著鎖看時……再看第六十三回芳官的金墜子:
右耳根內只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,左耳上單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:越顯得面滿月猶白,眼似秋水還清。
這幾樣東西先稍作解釋,第一項圈不象后來的項鏈,是軟的套在衣內。項圈的“圈”是活口的、是硬的,一個金圈,扣到胸前韻“螭頭”上,再鑲嵌珠寶,垂以纓絡,是帶在衣服外面的。因系硬圈,又有重量,所以帶在胸前,不大晃動。不象西式的金鏈“雞心”那樣垂著晃動。第二“金鎖”是系在鏈條上的,有的是薄薄的鎖片,金葉子壓的;有的空心的,金葉子壓出花紋再包焊的;有的是實心的,金塊鏨刻的。寶釵說“不然沉甸甸的”,這個金鎖自是金塊鏨刻的了。金子比重高,所謂“寸金寸斤”,即一寸見方即一斤重。一個實心金鎖,最少也有三五兩重了。而金子韌度高,金葉子很薄,空心金鎖,就沒有多少重量了。第三“金墜子”,康熙時柴桑《京師偶記》云:珥,耳飾也。俗名“耳塞”,南人曰“耳環”,北人曰“耳墜”,近皆飾以明珠,勝國(指明代)宮中,則俱用藍寶石。
所以芳官,一個耳朵叫“玉塞子”,一個叫“金墜子”,這都是有來歷的,而且都是鑲嵌的。從這三個例子中,先可看出當年以黃金作為首飾的一些特征。